【意识音乐】关于“玩”这回事

【意识音乐】关于这回事

冯承晖

吉隆坡甲洞人。自由音乐人、小提琴手。旅居纽约第十个年头。偶尔爱写写部落格泄泄怨气,有友人赐绰号为“愤世青年”。目前是纽约“天狼星四重奏”(Sirius Quartet)第一小提琴手,也是吉隆坡独立乐团“十一号月台”成员。

记得,我小学四年级到六年级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就是华文作文课。作文,顾名思义是“创作文章”的意思。老师每次会在黑板上写上一大串的重点字汇,例如“风和日丽——海滩——手舞足蹈——浩浩荡荡”等等。然后她会开始教我们如何把这些字汇串连起来,变成一篇短文,例:“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,爸爸突然说要带我们到波德申海滩去玩,我们高兴得手舞足蹈。我们把东西收拾整齐后,就浩浩荡荡的出发了。” 如今回想起来我还是“心有余悸”。

我是在一个爱看书的家庭长大的,看到老师这教法颇不敢苟同。这“作文”课,“文”是有了,那个“作”字就从来没有沾上边儿。我常在想,学生学写文章,不就应该多参考好作品慢慢学写的吗?当时小,想不出个所以然来,只知道这大概跟UPSR检定考试有关系。如今看回去,确实是UPSR的问题,同时也是我们的整体教育制度的生硬与不讲究“创造力”的结果。套公式写文章,用一个成语可以拿多少分,用一个“优美的字汇”(还不都是公式化的那几个)又会拿多少分。

这不是教育,这是功利主义。

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,我们的创作才能往往很迟才开始发展,甚至没有办法萌芽,从而直接影响了往后的音乐创作能力(在这里指华校生,国内社群太多,状况多少有异),也无形中减弱了演奏音乐“玩”的性质。

查一查现代与文言文词典后,发现中文里的“玩音乐”一词,似乎是近代受英文影响下才有的动词。所以音乐用“玩”的,对我们来说还算是新鲜事。传统上我们是说“奏乐”或演奏音乐--听起来很正式、很一丝不苟。在传统思维里,“玩”是工作完后才能进行的消闲活动,不登大雅。反观西方世界,奏乐的“奏”,在英语是 “play”,在德语是 “spiel”, 在法语是 “jouer”,都是“玩”的意思。从语言上可以看出我们对音乐的态度有多大的迥异。

电影《Mr Holland’s Opus》里的音乐老师对他的学生说:“Playing music is supposed to be fun”(演奏音乐应该是很好玩的)。这句话概括西方人对音乐的态度:音乐先是一种很有趣、很好玩的游戏,过后才是一种艺术。

我在美国纽约居住近十年来,四周的环境在在提醒我这一个哲学:音乐是拿来玩的。音乐是这里生活的很大部分,几乎到哪里都少不了它。人们听到音乐会情不自禁的起舞,跳得怎样都不会有人批评,当事人也不屑他人眼光。那是一种玩乐,玩乐的方式即是文化的一部分。艺术,不也是文化的产物吗?因此就算是在舞台上,我们也以非常欢喜、玩乐的态度去表演。玩乐并不代表不认真,不认真的话我们也玩不起来。

孔夫子提倡礼乐,“礼”即礼节、礼貌。先礼后乐,音乐是用来辅助“礼”的。这类音乐在世界上也处处有,如基督教圣乐、宫廷音乐等等,属于庄严肃穆的音乐。但我们一般所接触到的音乐,大多属“世俗音乐”(Secular Music),比较接近生活层面,因此演奏时要“活”。音乐家之间的互动、肢体与眼神交流,都是增加音乐活性的元素。在爵士等即兴式音乐里,人们的互动比较能自然的达到。不过在古典音乐里面也不缺人们互动与嬉乐的方式。最好不过的例子,自然是大提琴家马友友。他不但在技术上能毫无瑕疵的炫技,更令人佩服的是他在台上跟指挥与乐团之间的互动,甚至开玩笑,把音乐的活性带出来。我觉得“活”,才是他的音乐最吸引人之处。若演奏者只求把谱上每一个音演好,音乐充其量只做了一半。

因此在做音乐时,请记得抱着玩乐的心态。就因为玩得开心,才会有刹那间涌现的光彩、灵感和惊喜。玩得不起劲,音乐也就不活了。